• 让我们迷失

    日期:2009-09-29 | 分类: | Tags:

    9月24日一个人去看了成龙的演唱会。成龙出现在舞台上时,是预料之中的排山倒海的欢呼声。这是我第一次看演唱会,发现从看台上,看着遥远的舞台,上面的每个人都是那样渺小,以致我看不清他是谁,只是凭借着那些似曾相识的声音,去分辨它们属于哪个让我为之迷恋的人。就好像我走在街上,总是会有突如其来的感觉。在熙来攘往的闹市中,在车来人往的马路上,在人山人海的演唱会中,总有人在呼唤我的名字,而那个声音又是如此的熟悉。又或许只是这个孤单的灵魂在冥冥中有种期待,对不期而遇的期待。

    我也欢呼着,所有的人都沉浸在疯狂中。成龙也掩饰不住他的激动,他说,我是为你们而来的。多么美丽动听的谎言,可是那一刻,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们需要的可能只是呼喊。宣泄着现实生活的压力,宣泄着对世界的不满,宣泄着残酷美丽的欲望。

    我希望自己也可置身其中。可是看着大屏幕上已经苍老的成龙,我感受到在他蓄了胡子的饱经沧桑的脸上的那种力不从心。而且我怎么也不能够把那个舞台上渺小的人和被屏幕放大了的,可以清楚看到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不了解这个城市,就如同我不了解他。那天,也许每个去看了演唱会的人都会说他和成龙的距离从没有那么接近,也许成龙也可以说他是爱他的观众的。但是他不知道台下的每一个人。

    当聚光灯投射在脸上,台下其实是一片黑暗。他看不到台下有多少观众,他只知道很多人为他欢呼,为他喝彩。他只能感觉到被放大的自己,而那个自己又是那么真实,真实的存在着,真实的在唱歌。但是那些观众都是声音的假象。而明星又何尝不是呢,明星是活在观众的心里的那个被放大的,可以不必和他面对面交谈,就感觉自己和他是如此亲密的人。

    我想我从来没有像那天那样伤心,我多么想和在场的人一起大声的呼喊,什么也不去想,挥舞着荧光棒,然后迷失在疯狂里,迷失在声音里。但我不断听到的只是走道上传来的不断的叫卖荧光棒和望远镜的声音,它们曾经只是附属品,而今天却成为了主角,仿佛没有他们,周围就只是一片黑暗。而声音的假象,也会显得寂寞。我突然感觉自己和这场演唱会其实是没有关系的。舞台和我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成龙转身面向我的目光和他浑厚有力的声音都不是为我。而是对他自己,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他,灯光,舞台还有掌声。

    但最终,舞台还是会落幕,夜深了,散场了。坐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谈着刚刚结束的演唱会。而我知道自己又要独自度过漫漫长夜了。

  • 青海

    日期:2009-09-29 | 分类: | Tags:

    独自来到大学的第一天,遇见一个男孩,他说他来自青海。他问我知道青海吗?
    在我的印象中,那一直是一片宽广碧绿的草原,整日刮过非常大的风。
    我说,在地图上就好像一只兔子。那面湖就好像它的眼睛。
    他说,你是我来到这里以后第一个知道青海的人。

    他跟我说起他的朋友。是可以为他两肋插刀的。说起背井离乡,来到陌生的城市,看着匆忙的人群,是不曾有过的莫名的落寞。他说他想念以前的朋友。他说他不喜欢这里的饭食。
    异乡游子在早晨醒来,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那种感觉,是我不曾体会,却能理解的。但我知道自己只能做一个倾听者,却不能分享他的过去。
    他的过去带着一个城市的历史,一起在这个北方的信息闭塞的小城市里消失殆尽。

    日日夜夜沉浸在电脑游戏的喧嚣嘶喊和血腥杀戮中。可以不再去想,曾经拥有过的繁华和失落。
    落拓不羁的装束,野蛮暴力的语言,都不能在安静的外表下湮没。我知道他只有十七岁,还是花季雨季的年龄,他也没有意识到花季已过,雨季也可能不再来了。他还可以尽情挥霍。这场青春的热病。不知何时才能过去。

    高考那天,带着寥寥无几的钱,和朋友坐着去兰州的火车,在夜色中买醉。又或者,开着吉普车,带着猎枪到蛮荒中猎杀凶猛的野兽。都是我只能在想象中或者在我读过的不多的书中才能偶然发现的。而他可以凭借着青春,那看似永恒的激情和幻想中一一实践。

    我的心仿佛已经死去。我听着他一直在说,而我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有尽头。就像浩瀚的青海湖,在地图上却只有沧海一粟般渺小。

  • 我的淘宝小店开张了

    日期:2009-06-01 | 分类: | Tags:

    欢迎大家光临http://shop58345476.taobao.com

    希望大家能在里面找到喜欢的宝贝。

  • 自我

    日期:2009-04-19 | 分类: | Tags:

    每天在网上看着论战风生水起,大多是口水战,其实无论是说的一方还是被说的一方,都不会学会什么或者改变什么。大家不过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并且在对话中反复重申自己观点,所以这种论战常常显得无聊和幼稚,因为与其说是辩论,倒不如说是两个犟森头碰一起谁也不让谁。这种论战不提供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它只能反映出两种对立的价值观。也许我们需要倾诉和发泄,这是一种途径,看到自己不满的事,就说出来,虽然往往没有什么用。当然,价值观相同的人占大多数时偏向的一方就显现出强大的力量,比如人肉搜索就是它的产物。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我们固执己见不是因为我们偏执,而是因为又有那么多观点,如果我们不能坚持自己的,那么我们就失去了自我,我就不是我了。

  • 爱因斯坦

    日期:2009-04-19 | 分类: | Tags:

    我在想爱因斯坦发明原子弹的原因。据爱因斯坦自己说,是要维护世界和平。美国向广岛投放了两枚原子弹后,爱因斯坦痛心地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不会发明原子弹。可是忘了谁说的,爱因斯坦发明原子弹会不会因为他的智商160或者是180超出常人,所以他希望消灭掉地球上所有这些低等生物。

  • 美学家

    日期:2009-04-19 | 分类: | Tags:

    一个美学家告诉他同时代的人什么是美,然后他同时代的人模仿他,好像每个人都获得了审美能力。但其实就好像傻子可以模仿正常人说话,却模仿不到正常人的思维。

  • 文字

    日期:2009-04-19 | 分类: | Tags:

    文字具有欺骗性就在于,即使你没有一种感情,你也可以在文字中假造出这种感情,而如果你有充沛的感情,却不善表达,反而没有虚情假意的文字来的好看。

  • 预感

    日期:2009-04-18 | 分类: | Tags:

    我想像自己到了年老色衰,风烛残年的岁月,一定是不堪入目。《人物》栏目曾经有一集对世界各地的百岁老人做了一次专访。我记得这些老人来自美国的福罗里达州,日本的根津,与英国的伦敦等等。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与世无争,安静平和。事实上我开始觉得他们已经是缺了存在的乐趣和意义。但实际上他们仍然乐在其中。他们的耳朵不好用了,眼睛也看不清了,但他们还是会在舞台上唱一首歌,弹弹钢琴跳跳舞。
    记忆最深的是一个英国老头,他仍然在修车厂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他每天都抽掉大量的烟,但还是有着良好的饮食习惯,喜欢喝橙汁来补充维生素C,他说必须始终保持这样的习惯和运动才能够长寿。
    一个老太婆再养老院里度过余生,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活这么长,她说她和所有人一样,她说她如果还能走路她要到外面去,她不会呆在这里面。
    福罗里达州的老太太借助辅助行走的器具到超市购买日用品。
    还有一个老头在舞台上演奏萨克斯风,竟然持续了几十年。
    另一个英国老妇说自己永远26岁,可是记者需要反复的问她她才能听清问题。
    一个英国老头自己修理家用电器,年轻时在乐队里,还上过音乐杂志,如今他独自呆在房子里,家人要接他离开,他说他已经死了,这个世界是他不能理解的,他宁愿在自己的世界里。节目的最后他为我们演奏了一首钢琴曲,他说自己聋得厉害。
    日本的老妪吃海产品认为可以长寿,她只是不断的说听不到,似乎也没有倾听的欲望,周围的环境是繁花似锦。
    记得我和一个同学提起老了是一件悲哀的事情,他告诉我老了不可怕,如果自己会生活的话还是会快乐的。
    其实我害怕的是那种被禁锢在自己的身体里的绝望。我突然觉得那些在美好的年纪死去的人们,他们留下了美好的背影,死者永远17岁。
    最终我知道这期节目的用意是什么了,重要的不是他们活到了100多岁,而是为什么他们在100多岁的时候还愿意活着,尽管他们也会感到生命的无意义的悲哀和沉重。

  • 角色

    日期:2009-04-17 | 分类: | Tags:

    我很高兴能够在你的人生里出演一个角色,虽然不是主角,但当你不经意记忆起往事,说不定就会突然在某一个镜头中看到一个身影,而那,很可能就是我。

  • 没有什么感情是经得起考验的

    日期:2009-04-17 | 分类: | Tags:

    多年不见的同学再次相见时常常没有话说,或者装作彼此不认识擦肩而过。很长时间不说话的好朋友慢慢的就再也没有了向对方说话的欲望。我们不断通过各种方式联系某个人,不是害怕忘记他或者忽略他,而是因为我们害怕那个我们曾经付出过感情的人就这样消失不见。我们害怕我们的感情无所依托,唯有不断地周旋应付,似乎才能保持感情的热度,让自己的感情不会褪色。

  • 穿过我们的城市

    日期:2009-02-21 | 分类: | Tags: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了旅行。

     

    一、长岛之行

     

    最早去的离家比较远的地方是长岛,仍然是烟台的一部分。那时甚至还没有上学,对一切都懵懵懂懂,是与父亲一起去的。只隐约记得坐在船尾看着涡轮卷起来的海水一直的退过去,就好像在沙滩上看着海浪翻来覆去的冲刷着沙滩。

    长岛就像一个小渔村,很多地方还没有通车。下了船,要走很长的路,后来父亲把我抱到行李箱上,拖着我在颠簸的路上缓步走着,夏天的气息在沿海地带显得格外浓重,路边高大的绿树把绿荫柔和地撒在父亲的脸上。后来终于在路过高地上的一排两层建筑时,父亲开口说,我们到了。见到了父亲的朋友,我坐在茶几旁边,盯着烟盒上的画片发呆。朋友邀请我们吃墨鱼,我看着它们怪怪的样子就不敢下口。任凭大人们如何威逼利诱我都不吃。在道别后我才感到饥饿难耐。

    到达度假村,父亲捉了很多蜻蜓,把它们放飞在我们的房间里。到处都充满了陌生的气味,泛潮的床单让本来就闷热的天气更加难耐。我把它们都放到蚊帐里,看着它们的轻薄的羽翼在昏黄色的灯光中飞来飞去,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早晨醒来,发现蜻蜓都死去了。这个小世界原是盛不下它们的。

    父亲不知从哪里借来的自行车,带着我去赶集,在集市上买了一个西瓜。回来的路上,我抱着西瓜,坐在车后面,父亲压着路上中线走,夏天的道路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叫着。我摇晃着身体,让风吹在脸上。

    长大了一些,就会自己一个人上路。也许爱上旅行就是从小时候的那次开始的。长这么大,去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但内心里却永远为那次旅行留下了一个小小角落。

     

    二、上海之行

     

    后来坐火车去上海。那里的繁华奢靡让人眼花缭乱,我跟不上任何一个人的步伐。独自长时间的站在上海的街头,看着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高架桥上车来车往。这样的景象却很轻易的让我迷失自己。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

    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说着自己的语言。好不容易叫到一辆出租车。用普通话报出地名。司机不耐烦地问我“你说的地方在哪里”。

     

    试图追问旅行的意义。

    也许本身没有什么意义。哪里的人不一样呢?我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也许只是想要看看对面的风景。

    看过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才知道原来我们总想要上路是因为旅途上散落着我们的往事,从路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片碎纸里都看到得到我们的过去。我们是带着自己的历史出发的。旅行的过程涉及印证回忆的过程,我们不断确认自己的身份,最终确认自己的存在。

    在自身还没有历史的时候,旅行就变成了创造历史。

     

    三、我们是谁

     

    对我而言,城市是旅行的最佳场所。很多人受浪漫主义的影响,总把西藏作为洁净的圣洁的旅行之地。而我知道,我去那里,是带着作为文明人的优越感去的,我不是要同情那里单纯地不可思议的人,而是要寻求那种自以为是的清醒感觉,自以为认清了这个世界。以为整个世界就存在于那片广袤的土地,能感觉到自己比他们更健全。其实他们才最有力的,他们不用凭借什么,就可以证明自己比我更高尚,而我只是一个病态社会下的孱弱的种子,只能放在温室里培养。

    我宁愿去城市,去到不同的城市,看着那些雷同的高楼大厦,宽阔的街道,疾驰而过的汽车,永远是灰色的天空,夜晚也看不到星星。似乎只有在城市里才让人感到心安。随便躲进一家超级市场,在里面从这个货架走到那个货架。或者走进一家咖啡厅,周围那么多的男男女女,却不会有人多看你一眼。

    在这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舞台里,灯光只为你一个人照亮,演员与观众都是你。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切都很安静,是一种让人心安的安静,但有时候也静的让人害怕。

    周围嘈杂的声音包围着你,就好像一个气场,保护着每一个人都不受到恶毒的伤害。你可以混在人群里,跟着他们一起穿越人行横道,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但是和陌生人眼神交汇的瞬间,暧昧的目光,尴尬的气氛在蔓延。这时候才是危险的。你看到了同类,那不是想永远被淹没的人,那不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的人,那是想让这个世界混乱的人,那是荷尔蒙无处发泄的人。

    同类最好不要在一起。彼此都太了解对方,也更无法容忍对方。所以本该一见钟情的时刻就这样变成了擦肩而过的时刻。都是过客,都是陌生人,即使哪天再相遇,也不会把彼此相认。

     

    四、我们去哪儿

     

    在城市里旅行,不是去城市里的动物园。而是应该长时间的坐在街角,像那些嬉皮士一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类。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特点。但每个人看上去又是那么相似。我很难记住其中的任何一个。长久的看着,我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的人,他们看上去都不错,甚至都比我要好。即使是流浪汉,他们也在观察着,观察着这个世界的冷漠。但他依然爱这个世界。而我已经不知道该回答爱还是不爱,因为我不再敏感,不再对这个世界有感觉,我习惯了身边的一切,所以要旅行,即使这里与那里没有什么不同,就好像你与我没有什么不同。

     

    越大的城市是越加冷漠的,因为那里的人比我们更显了解到人的相似性,他们看到了更多的生活中的现实,所以想象力也变得越来越匮乏,他们只能看到那些现实的东西。他们知道在向陌生人问路的时候要拿出十块钱,知道在看到行窃行为的时候最好心照不宣。我曾经也天真的以为白人歧视黑人,或者城市人的排外心理是不可理喻的。现在却突然理解了,那是动物的天性,他们是要竭力维护自己的生存空间,并且占有更多的生存空间,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和他们不一样,所以就要把他驱逐出去,因为他可能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存。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要我相信什么,现在信念已经成为了不切实际的唯心主义。我不知道向哪里寻求安慰。

    有时候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都是有血肉,有感情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可是偏偏会有一个种族宣称自己比其他的种族要优越。而那种优越感,又何尝不是自以为是呢。他们会关心别人多一点吗?他们只是更加冷漠的看待这个世界,把这个世界作为自己谋求自身利益的工具。而我现在对这一切都习以为常,甚至觉得事情本该如此,那种单纯,那种仍然会觉得我不是这样的想法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童年时期的单纯想法也许本来没有什么错,但在这个更加复杂的世界里,是没有生存的土壤的。就如同纯真在冷酷面前要败下阵来。

     

    曾经听到很喜欢的一个人说自己要么被一个城市排斥,要么被一个城市同化,要么被一个城市淹没,要么把一个城市踩在脚下。

    我想他也是很天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说的第四种假设,把一个城市踩在脚下。也许他可以有很多很多的钱,他可以睥睨着我们这些人。他可以保有他的自我优越感。他可以看着财经时报,看着不断刷新的股市行情。可以说我每秒钟都在赚钱,可是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城市踩在脚下了吗?在纤尘不染的办公室里,在写字楼里看着落地玻璃窗外的喧闹的城市,通宵达旦的夜晚灯火通明。难道内心不会有失落吗?因为这个城市永远也不会按着任何一个的计划运转。城市只是按着它强大又神秘的性格做着我们一辈子也琢磨不透的事。

    物质再丰富也永远无法满足人的欲望。看看光怪陆离的大街上的橱窗里反射的灯光。每一件光鲜的产品都摆出它们最妖娆的姿态,吸引着过路者的垂青。而每一件物质都是对自负的有力回击。因为也许我只买一件,就会心满意足了。而我的心满意足,我的小天地里的喜怒哀乐,相对于这个城市,都过于渺小了。

     

    五、回到长岛

     

    暑假我回去了一趟长岛。那里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小渔村了。找不到熟悉的街道,父亲朋友的家也找不到了。往事不会历历在目。因为那些路边的石子都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

    岛上到处可见巨大的广告牌,旅游业的发展给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旺角。我注意到一幅广告牌上说,著名歌手要来岛上深情献唱。现代文明早已经改变了这里。大家不会再在夏天的夜晚坐在路灯下看着流萤或者蜻蜓。

     

    我没有伤感,这里也应该发展,而且也只能发展。要得到某种东西,就必须舍弃某种东西。世界从来就不因为我们的意志而改变了它运转的方式。

     

    六、穿过城市森林

     

    在荒无人烟的岛屿或者陆地上踽踽独行一直是我的梦想。放逐自己在路上,间或遇见一个像我一样的旅行者,我会很乐意和他打一个招呼。彼此能够看得见对方眼神里的孤独,那是同类间的惺惺相惜。

    越长大越明白感情的得来不易。也明白别人对自己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善意的招手、微笑、拥抱,都是温暖的。如果旅途中受到陌生人的无私帮助会不知如何感谢对方,手足无措地连谢谢都忘了说。

    过于敏感的心灵会使我常常伤害所爱的人。但我知道,因为是善意的,所以最终,他们都原谅了我。

    感情是需要郑重对待的,否则便失去重量。不敢把感情托付给旅途中的陌生人,所以总是独身一人在颠沛流离的生活着。也许某一天,走到一处地方。觉得累了,就会停下来。

    希望那里是世界的尽头,而不是城市。

    因为在写字楼沉闷的电梯里,如果透过里面的镜子看到反射着的穿着笔挺西装的上班族的背影,我会不知道该不该对他说一声,你好。

    现在我还是会梦到小时候在长岛的度假村里,看着昏黄灯光下的蜻蜓薄薄的羽翼。但再也回不去了。我就好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说的那样,划着船,奋力游向过去。却发现,我把过去弄丢了。

  • 倾诉

    日期:2009-02-01 | 分类: | Tags:

    很少对别人谈起自己。但当一个人对我说起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们是要和我交换一点什么。这个时候我就要对他们说一点我的故事。我是个乏善可陈的人,和别人谈话总感到有一种压力。而且别人也未必想听你无聊的故事。我和认识的人谈自己会有一种突然脱下裤子来走路的感觉。倾诉的过程是一种情感的交付,需要一个真诚和信任的人来分担。而我既不能轻易的把自己交付出去,也不能让别人承受这么大的负担。所以常常只能和陌生人谈自己。那就变成只是一种情感的发泄。这种发泄纯粹是情绪的需要。而不必战战兢兢,怕被别人看到隐私。网络让每个人的面目模糊。我们戴着假面具在这场假面舞会中尽情狂欢。虽然有时狂欢的过后是无尽的虚空。但是内心不必保有那么多阴暗的种子总是要松一口气。每个人都自私,都想说说自己。可是在这个灰色地带里。我们要的只是一点安慰,何苦计较那么多呢。哭泣也是一种倾诉。我对别人的哭泣缺乏同情,有时甚至带着一点欣赏。哭泣是一种纯粹的情感的发泄。与听别人的故事不同,哭泣把故事藏在眼泪里。我不知道是否有很多人会和我的想法相似,也会带着一种欣赏的心情去看待哭泣,眼泪能让我感觉到人的情感的流泻,能让一个灵魂裸露出来。有时假装的眼泪也能骗过我,眼泪可以骗过那些有同情心的人。所以哭泣的过程同时是一种情感的交流。而那些欣赏的人他们只是想那些喜欢听别人故事的人,把别人的一种心绪变为自己的收藏。虽然他未必会了解这种心绪到底是忧愁还是哀伤还是怨恨。我意识到眼泪的神奇作用是当我很困的时候我流出了很多的眼泪,而这时被我的朋友看到,他问我是不是哭了。我没有告诉他我是很困。然后他会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想这就是我们的恻隐之心在作怪。而当我看到小朋友被欺负哭泣时,得胜者总是在一边不无得意地看着对方流泪,就像欣赏自己的一件艺术品。眼泪会比语言更具有欺骗性。语言编造的故事往往能够通过细节分辨真假,有时候语言本身又歪曲了故事,本身就妨碍情感的表达。而眼泪是直接的。那种情感直白的表露在西班牙导演阿尔莫多瓦的电影里经常可以看到。让人物流眼泪,以调动观众的情绪,而电影艺术本身又何尝不是让我们去欣赏那些悲剧人物的脸孔呢。我想我现在变得越来越缺乏同情心。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就好像鳄鱼的眼泪造成的假象。只是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只是想唤起我沉睡的情绪,让自己回想起一段难忘的往事。那些往事也只是对自己有意义的。我会更相信小孩子的眼泪。因为他们没有太多记忆。只是在自己受了伤害时他们才会流眼泪。他们是可以同情的,可以保护的。而大人们早已经被太多的物质包围。他们的眼泪也难免有了杂质。不知为何自己变得越来越少流眼泪。可能是在这个年代里。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动了。那些为英雄留下的眼泪,早已经不知道风化在何年何月了。这不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当大众偶像的外衣被撕扯下来。我看得到的就只有一个普通人,在那张密不透风的幕布下哭泣。现在我最常说的就是我要什么,我要怎么样。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我吝惜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我冷血,而是因为不再有人倾听与欣赏。

  • 最后的南方

    日期:2008-12-26 | 分类: | Tags:

    清晨柔和的阳光洒在靠近地平线的地下室窗户上,天空惨白的日光照到的最深的死角。飞机飞过被阳光分割开的云层的褶皱,风把熨帖的棉布窗帘吹起。
    他坐在飞机上,只看到无限接近两万米的天光亮得睁不开眼。他好像忘记了这是哪里,分不清是黄昏还是白昼,那层玻璃板此时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想象着他就像一只鸟从窗口飞出,从天空坠落,坠落到地底。他想起那个破败的地下室,贴近地平线的玻璃是破碎的,房间是零乱的,好像从来没有打扫过。
    一个漂亮的空姐对他说,先生,需要帮助吗?
    他说给我一杯冰水。
    他很冷,但他还是要了一杯冰水,他头顶的行李架上有一个很大的行李包,看上去很沉重。有一滴红色的液体从上面滴落下来。落进他的玻璃杯里,水面骤然起了波澜,那触目惊心的颜色并没有给他带来恐惧。他只是感到一种沉重,越来越多的红色液体在滴落,杯里的水也越来越红。他努力回想着他要去哪,他听不到飞机上的广播了,他的世界好像瞬间塌陷,陷落那个冰冷的地下室,抓不住,也放不开。


    三年以前,他在地铁的商铺里发现了她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她的那种不同。在那些城市白领中间他一眼就发现了她。在地铁的喧嚣与那些不知名的杂沓堆积在一起的,是她安静的背影,他跟着她走了很久。他想上前和她打个招呼,又不能显得唐突,他觉得左右为难。
    可他还是走过去,在站台上,他慢慢的靠近她。小心翼翼,眼光间或扫在她的凌乱的头发上,她胡乱的穿者一双人字拖鞋,在漫无目的的四下张望。
    他说你好,她没有听见,他又说了一声,你好。她才转过头去,看着他。她说,我认识你吗?然后她笑了,她向一个陌生人微笑,笑容天真无邪。他有些尴尬,他说我认错人了。她说没关系。第一次见面就在这样的气氛中结束。
    他久久不能平静,他如果就此放弃,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电车来了,她与汹涌的人潮一起,淹没在陌生的气味里。


    在这之前,他的生活百无聊赖。每天无尽的消磨,也挥霍不掉那些泡在加冰威士忌的日子。他偶尔想起母亲。又觉得那是和他无关的生命,他有时记起就打电话给她,有时就遗忘了。
    在他给她的电话中,母亲总是谈起他的终身大事,他总是显得不耐烦,中途挂断电话。
    他母亲叫他去相亲,他敷衍了事。
    他从来不提起这些事情,他感觉到这是一种羞耻,不能与外人共享的秘密。他虽然接受俗世的婚姻,却又冥冥中期待一种奇迹的降临。
    他看着那些拥有了一切的人,他就觉得他的生命在耗损中逐渐消亡。


    终于,他看到了她,她是他的奇迹。
    他后悔,他为什么没赶上前去告诉她,他爱她。可这理由太过微不足道,他知道她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他。
    但他要试着去追寻他的爱情,就像一只鸟,不知疲倦的飞跃大海。


    转机在三月出现,他再次发现了她,在温暖的花鸟市场。她围着一只鸟笼在看,里面有一只不知名的鸟,胸前的羽毛暗红色。那颜色触目惊心。在叽叽喳喳。
    他喜欢那些古玩,每周都来。那些碎瓷片上依旧光滑的釉质上描绘着远古的故事。他相信这些是有故事的,有灵魂的。他也期待着其中的一个故事和他的是相似的,或波澜不惊,或慑人心魄。
    而他选择后者,那些华丽的故事让他觉得安全,他可以不再思考,他的生活的无意义。他面对一间郊区空房的恐惧。他的压抑与痛苦。
    来自灵魂深处的隐忍与无奈,日日夜夜吞噬着他。酒精与烟草的混合物带来的麻痹持续不了多久,每天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城市尽头隐隐约约闪烁的霓虹,距离产生的直觉让他感觉有一颗和她是如此贴近,可在烟灰散落的刹那,一切又复归平静,留下的只有无尽的落寞与寂静。一直到冷冷的行星无情的与霓虹水乳交融。
    这世界留给他的时间太多,空间太少,他觉得他做不了太多的事情,那不是他力所能及的,可他想要去爱一个人。他不是想,他是必须。她就站在那里,安静的,单凭背影他就能在人群中把她相认,他确信这一点。
    现实总是不留余地的。一切浮世的繁华都在浪漫的想象里沉沦,而后无影无踪。他无论如何不敢靠上前去,对她说出那句无所谓的话。他不了解她,他甚至不了解她自己。
    他唯一能证明的就是他爱她,他愿意为之去死。他要跪到她的面前,亲吻她的小腿。温柔地告诉她,他爱她。
    迟疑间。她已经走了。他左顾右盼,希望寻找到她的剪影。人山人海,他看不到,听不到。只是伫立着,就像那只在笼子里紧抓着一根短木棒的鸟。其实,那鸟的爪子早已被用一根线缠绕在了上面。逃不掉。


    她逃不掉了。
    那夜色朦胧。月光微凉,照耀着世间的悲欢离合。那些事,都没有温度,可以不带感情,甚至不曾撩动他的心弦。他可以无知无觉,可一种爱情,正在降临,她像一只没有翅膀的天使,可以对他微笑。
    关于他沉重的少年时代,他丧失了太多,他不愿去回忆。他记得那个曾经在土坡上骑车滑下的少女,她滑到了水塘里,他救了她。可她的脚,却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流出腥红的血,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她挣扎着爬起来,他才上前背起她,背着她回家。在路上,他看着乡野的油菜花,发出明媚温润的光,他感觉到幸福,这幸福同时却又被一种鲜红的血液浸湿,带着不能自已的疼痛。他选择逃避,他没有停下脚步。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许多年过去,他依然能够想起的就只有他在转身时最后看到她的天真烂漫的笑容,就像那些盛开在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样。
    他在少年时代就该死去的,如果留得住时光。假如流水也能回头,他会义无反顾地和她一起留在水底。被蓝绿色的水藻环绕,今生今世在一起。
    他回到家,还是看到他磨破了的双脚,塑料凉鞋里全部是血。青春滑过他的皮肤,疼痛如斯。
    他有时间就去看她。她住在阁楼上,上面仅容一个人落脚的地方,阴暗逼仄。南方潮湿的水汽在阁楼上蒸腾,把空气里氤氲了暧昧的气氛。
    她坐在床边,安静的注视着他的眼睛。他不敢看她,那里面有钩起欲望的童真。
    他局促不安的看着阁楼的天窗,阳光投射的影子被窗棂分割成细碎的图案洒落在在爬墙虎单薄的绿色上。他想起天井里下雨的情景,在地面上放置的搪瓷脸盆底勾勒两条红尾大鲤鱼。细细的雨丝激起盆里蓄积的雨水,好像惊动了两条鲤鱼,就要跳跃出来。
    他记得那天他们分别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朝着他微笑,那是她唯一能给他的。


    他的父母要去往北京,去往那些古老的颓圮城墙下面。去往繁华的大都会。那里存在着世间能够找到的所有的聚散离合。
    每天都有人死去,逝者带着他们的秘密离开,初生的生命追随着逝者的秘密,再带着自己的秘密离开世界。
    他在北京消磨掉了他大半生的时间,时间于也仅仅是一个虚化的概念,不具备物质生活的价值。他有时坐出租车绕着这个城市转圈。看着这个华丽的城市,偶尔在其中一隅,看到那些摆脱了痛苦的人们,在痛苦中欢笑。
    他觉得他也是流连夜店的陌生男人,在爵士乐摇滚乐里隐匿,在威士忌马提尼里幻灭。只有爱情,带来片刻温暖的抚触,刹那的欢愉。
    幻觉是暖的,只是他们不知道。
    他害怕她只是想越过站台,在铁轨上等待着那辆车,把痛苦都带走。
    他重又看到人群中的女孩。提着那只金色笼子,里面的鸟的很大,在笼子里不能伸展它铺张的翅膀。
    他跟上她的脚步,街上的路灯明了,呼啸而过的风吹过她的裙裾,周围的摩天楼都好像动荡起来,他觉得越来越看不清楚,那个有凌乱的头发的女人是谁。
    时间好像飞速倒退,和周围的法国梧桐一起,推向那个遥远的年代。
    她转过身,她说,你好。
    她微笑着说,你好。


    他从来自南方的信里听说她死了。她从阁楼高高的屋顶飞下来,掉落到楼底。她死去的时候,怀着一个孩子。
    冬天来了,地下室的窗户破碎了,冷风把棉布窗帘吹起。
    他到花鸟市场买了一只知更鸟,但是它第二天就冻死了。
    他想念南方的家乡,想念南方的一草一木。他的爱情死了。只有那里的野草一岁一枯荣。
    他决定带上他死去的鸟,一起回到南方。


    在飞机上,他拿下他的旅行袋,从里面滚落出一只女人的头颅。
  • 一无所有

    日期:2008-12-26 | 分类: | Tags:

    1月
    现在我拿着那本已经很破旧的《挪威的森林》在发呆,我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那些泛黄的书页上潦草的笔记,纷繁的线条有一种能够把人吸引到那条记忆曲线的回路的力量。
    这本书一开始就是我的,从我把它带到这个安静的令人恐怖的医院,它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我也从此没再读过别的书,只是反反复复的看这一本,不过我自始至终没能把里面的所有人事复述下来,唯一记得真切的场景就是开篇那片森林,那片长满绿草的土地,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后来温柔似水的直子就死在那片葳蕤的森林里,安静得一如这所医院固有的沉静。我一直在想,直子为什么会死呢,芳香如栀子花的直子为什么要离开渡边,这实在是一个令人沮丧的问题。
    也许世间有些事情是命定的,任凭世人如何挣扎都逃避不了。就如同我也许注定要来到这里,像渡边一样,见证一群人的死与生。但有时即使知道命中注定要担当的,还是不甘。直子死后,渡边独自承受痛苦,在他决定回到清新迷人的绿子身边时,我不知道他是否抛弃了这一切。
    有时我又猜测,也许直子只是想找到那口井。生命的意义有时也只是停留在那口井上。而渡边呢,他是否在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思考过一个问题,至少我还有绿子。而我,却已经是一无所有了。
    所有的断断续续的碎片都被密密麻麻的填入字里行间的空隙,直到铅笔钢笔圆珠笔地字迹把所有的纸页都覆盖,再也分辨不出那些混在一起的字,哪些是印刷的,哪些是手写的。也不复闻到那些珍藏在岁月中的气味,有哪一点,是属于我的。
    我看着窗外,阳光被铁窗的窗棂分割成一只鸟笼的穹顶。外面没有那样一片森林,没有绿得发亮的鲜草,也看不到那口深井。即使在最高的地方也看不到。
    我记得我曾经的年少轻狂,我说我愿意为她去死,那真的是我能够想到的最厉害的告白了。但我现在回想起这句话,却觉得那也不再是一个曾经以为自己能够一手遮天的狂妄孩子说过的话了,那话里包含着多少青春岁月的躁动不安,我想象不出。更想象不出,世间原有比死更为残酷的事情。
    2月
    她是我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过去是,现在仍是。我有太久没有见到她了,久到好像我的一生都完结了,她也没有出现。
    而事实是,我日日夜夜都在等待,等待她的出现,就好像等待南加利福尼亚州飘雪那样等待。在我等待她的1547天中,我的生活每天被消耗在那些简单的手工艺品上,我很怀疑这些质地粗糙的粗制滥造的东西能够出售。
    我很少和我的很酷的朋友谈起她,她是我的一个秘密。
    不仅仅因为她的美丽、她的善良与优雅,更是因为我们的约定。
    3月
    所谓我的很酷的朋友就是和我一起住在市立疗养院的一群狐朋狗友。他们被叫做疯子,我也算是其中一个。
    我并不认为他们是疯子,他们只不过是有点敏感,易怒,就像孩子。也许他们被视为未被驯化的野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显得珍贵。
    4月
    我们约定,如果有一天地球上不再有任何可以依傍的地方,我希望我还能有你。
    5月
    每周一根烟,是护士长发放的,偶尔有探病的,朋友们会一哄而上,把东西抢走,我们才得以打打牙祭。对食物的渴求过于旺盛,好像没有止尽。除此以外,我们会在一起和医生交流心得,这种愚蠢的维多利亚式的仪式医生们乐此不疲,他们大都颠三倒四,问题也莫名其妙,他们把我们的回答记录在病理上面,我觉得那是一本死亡日记,我不知道在我们死后会不会有一个牧师把它们公之于众。
    也许不会有,他们只消在箱子底下待上十年半载,就会化为土灰,就像这里的病人,日渐萎靡。
    6月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线建设回城的火车上,她在站台上,白衣蓝裙,乌发碧眼,脚蹬红色高跟鞋,这样的鞋子在那时很扎眼。我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好像流了血。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用手缠绕她的有些乱的麻花辫子,我感觉我在车上,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南方的雨水永远带着粘粘腻腻的味儿。
    我不由自主地拍打车窗,她看过来。脸上没有笑容。
    我喊着说,你是上哪啊。
    她说,上海。
    她的声音不是很大,有淡淡的南方口音。
    火车开了,她跟着车厢跑。我看着她的眼睛,明亮中透露出一种忧伤,就像一把刀子剜我的心。
    她跟不上了,才把行李撂到地上,那条辫子还在摇曳。夕阳也跟着摇曳。那些山岚的雾气现在也该消散干净了。
    7月
    在北京的一家疗养院。我和她在花园里散步,我只敢拉她的小指和无名指。她的指尖是冰凉的,无论我怎样把它们握得更紧。它们也只是冷下去。
    这里能够用来走路的,除了那个幽深的廊子就是铺展在那座残破的石膏雕像下面的水池边的一圈碎石子路。雕像是古希腊美少年纳瑟斯。下书:自恋症。
    我看着冰冻的湖面,里面长年没有打扫干净的枯枝败叶与腐朽的昆虫像琥珀一样完好的保存在里面。纳瑟斯的影子倒映在上面,失去了昔日的美好,只余下淡漠的悲哀。
    我坐在水池边,看着她的表情,既安静,又温柔。她的颧骨被寒冷的风吹得有些发红。我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颊,可伸到半空,又不自觉地缩回手。然后下意识地搓手。他却并没有看着我,只是注视着水中的倒影,那里面好像残存着纳瑟斯的美丽。
    我说你很漂亮。
    她笑而不答。
    我不知道她是否记得五年前在站台上我们遥遥相望,只是那时年纪小。
    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在寒风中微笑。我有个错觉,仿佛那个笑容就像当年在山岚的雾气,总是朦胧不清。
    我不知道该和她说什么,就和她绕着有铁丝网的高大围栏奔跑,步伐一致。操纵的机械不知道在哪里,或者就是遗失了一枚零部件,停不下来了。高速运转,又脱离了轨道,就像我们的大脑。
    我的背包里有一本《挪威的森林》,我想把它送给她。那里面有两个女孩子,是我喜欢的。我把书递到她的手里,她并没有接过,也没有转头。
    我说,爱情最完好的状态,就是不再诉诸于语言。没有音乐作陪衬,没有绘画作装饰。只有两颗心。
    她有点惊愕,她说,不是这样的。
    8月
    我到上海找她,人山人海中,我期盼着她穿着那件碎花棉袄站在那些与之不同的人中间。她是最有魅力的那一个。因为她的年轻,她在同龄人中间散发出的野性。
    我一直走到郊区。才在那幢似乎很久没有人理睬的废弃医院楼的围墙边看到她在吸烟。她说,跟我来。
    我跟上她,她在那座废弃的楼梯红色的扶手上停下脚步。她说,50块。
    我说我想带你走。她说,好。
    9月
    北京一个颓靡的下午,阳光刺眼。在馆子里喝燕京啤酒。对面桌子的中年女人正在用餐纸给她的孩子抹嘴,隔着走道也能闻到她身上的劣质雪花膏的味道。我突然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恶心,把所有的食物一股脑的呕吐了出来。
    我跑出去,北京一如既往的干燥空气让夏天的燥热更加难耐。我在干热的风中重又想起她说,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10月
    我决定去疗养院看望她。
    她在安静地做手工艺品。那好像是一个瓷器的雏形。只是缺少釉质,不免使这些瓷器黯然失色。他没有抬头看我,我拿出那本《挪威的森林》。她并没有看。她把书放在她的床上。
    拉着我到楼下的水池边。
    她拿出一枚硬币,说我们许愿吧。
    她把硬币丢入水中,她说,我许愿希望我能爱上你。
    她说,你呢?
    我说,我没有硬币。
    她说,我把我的那枚借给你。
    她跳入水中,倏忽不见。
    医生说,她死了。这个水池是通人工湖的。他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骸就说她死了。我说我还没有见她最后一眼。医生说,她死了,最后一眼没有意义了。
    11月
    一个愚蠢至极的梦。
    她说,你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有多么可怕吗?
    她说,她的母亲自杀了。因为她的父亲不爱她。
    死亡就是如此简单的事。所以我确信了她的死亡。
    我讨厌学校,你知道那些繁复的仪式吗?我一遍一遍的重复记忆的除了我的父亲的阴暗的脸,就一无所有了。
    我说,我带你走。
    她把头靠住我的肩膀。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想着想着,就掉下眼泪来。
    12月
    在花园的水池边,她说,我想和你交换。
    我说交换什么。
    她说,你等着我。
    她没有再回来过,我猜想她跳进了水池。医生说那不是水池,那是湖。可我从不相信这里有湖,就像这里不会有森林一样。医生还说,是我杀死了她。我怎么会杀死她呢,我只是和她交换,就像纳瑟斯与水交换他的影子。
    我坐在窗口旁,我想起这一切,我想念她告诉我,要我带她走。
    想起脉冲电流流过我的血液,每一次抽搐与痉挛都让我更真切的看到她站在湖中央,她说,要我带她走。
    可她不再需要我了。
    晚上,我偷偷在护士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可电话那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 半是云,半是水

    日期:2008-12-26 | 分类: | Tags:

    哥哥比我大八岁。离家很多年,上了梦寐以求的大学,又在大城市找了一份稳定的收入颇丰的工作,不必再为生机操劳。他给我写信,上面说起多年前他打我的事。我努力地回想起那天在饭桌旁边,母亲忘记了去学校的家长会,我有些生气,我问母亲,为什么不去,其实我只是明知故问。然后母亲有些不知所措,她说,我忘记了。我说,那你应该找张纸条贴到脸上,就忘不了了。这话让我产生了莫名的快感。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碗里扒着昨天剩下的米饭。哥哥有些听不下去,用力掌掴我。我没有感到那是非常过分的话。我因为羞愧,没有捂住脸,任由泪水滑过脸价。那时我感到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可现在想想,其实最受伤的还是母亲。即使我的话没有恶意,却也刺激着她日渐衰老的心。
    我想着以前,母亲在照片上抱着还是孩童模样的我。母亲指着照片说,瘦,那时一点也不爱吃饭。那时的她的脸上还能看到那种喜悦的表情,而现在,她已经被生活折磨了太久。他脸上的疲惫告诉我她老了。我曾以为她是永远不会老的。
    瘦小的我踩在哥哥的背上。在我们狭小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我和哥哥挤在上面,午后的阳光刚好可以把整张床照亮,就像一艘阿波罗太阳船。空气里的细碎尘埃,缓缓地浮游在时间的碎片里。让记忆更加支离,以致我已经记不得当时我和他说了些什么。
    那时我的个子还没有储物柜的门高。我把头碰了一个包。打开柜子发现一份离婚协议书,是母亲和父亲的。他们彼此竟然也如忍受了对方那么久。他们仍旧生活在一起,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把两个倔强的生命连接在一起,如果有,那应该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我知道,那就是我。
    我仍旧对母亲有埋怨。她不该骗我,我和她仍是时常吵架,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矛盾也在日渐加深。过年的时候,哥哥回来了,他说,我看你对你妈不怎么样,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家里撒野,我绝对回来揍你。不回来也找人揍你。
    从哪一天开始,他就变得陌生了。
    母亲在除夕收拾杂物的时候翻出了那些积存了多年的信件,翻看了我的。我对母亲大发脾气。哥哥冲上来要打我,我举起一个塑料盆往他身上摔。可那个盆就像我一样的懦弱,它没有按着它应该的方向逃开了。哥哥那双皮鞋已经狠狠的踢到了我的胸口上,我没感到疼,我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父亲站在一边,没有说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可以靠谁。我叫着,你滚。哥哥却拿着我的学习成绩嘲讽我,我无言以对。只得坐在沙发上,一个人默默掉眼泪。
    哥哥又走了,回到了他的城市。
    我所生活的这个破落的城市,再也容纳不下他了。
    我一个人到海边去,我觉得在那些蔚蓝碧绿的海水中我可以寂寞黯然的死去,不留痕迹,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死去。可我没有那样的勇气,我想将来我也会变成一把灰,深埋于地下,永远被那块写着只言片语的叫做墓志铭的石碑压住。那三言两语就是我的一生。我感到沮丧,我想起父亲的不甘,他一生就这样郁郁的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做了一个炼钢工人。
    而哥哥,应该说已经过得很好了吧。也许只有哥哥。才更好的延续了父亲的生命。
    我只是常常感到寂寞,我不会为了父亲母亲上大学,过风光的物质生活。我只是做不到那些我没有能力去做的事情,我也曾有过不甘。但我看到父亲的生活,我才发现,对于生活,我们都是无能为力的。也许我们不能过最好的生活,可我们可以拥有最好的爱。可是爱也不知遗失到哪里去了。
    我时常想,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可还是忍受着,岁月磨砺我的耐性,让每一天都成为另一天,无限次的循环重复,永恒便也成了一种幸福。
    回到最初,我出生在毓璜顶。这名字让我的脑中出现了一幅画面:在一片茫茫的背景上,有红砖墙、琉璃瓦,一个孩子去朝拜。在路上磕破了手心与膝盖。到头来却发现那里只是一片荒芜。